儿子要在甘肃老家待一段时间了。

阿弥陀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终于要过几天回家不带孩子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只想一想，就能笑出声来。

只是，美好的日子不多，才二十多天，得好好规划一番，争取将每一天都过成想要的模样。

要做的事太多，首要的一件，就是改善一下自己枯黄粗糙的皮肤，让它重焕光泽。

于是，抵京第二天午休期间，我就去单位附近商场里的欧珀莱专柜，买了一箱子面膜。尽管专柜的价格比网上的贵很多，但顾不了太多了，时间太有限，专柜买的应该见效更快。

下班回到家，开门的是小汪。

平时都是儿子给我开门。我按一下门铃，隔着防盗门，就听到小家伙蹬蹬跑步前来的脚步声；虽看不见他掰门把手的样子，但紧促的呼吸声，急不可耐也是彰明昭著的；门才开一条缝，一颗圆实的大脑袋就占满了我的视野；正要蹲身去抱，他却转身跑了，咯咯地笑个不停，像一只刚下了一颗蛋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大声叫唤……

可能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乍地成了小汪，兼之悄无声息的，还挺不适应的。

“哎呀，当牛做马习惯了，竟然不习惯人的生活了。可怕！”这样的念头在内心雷轰电掣，让我很快抽身回来，准备享受静好现世。

我和小汪两个人在家，工作日下班从来不动烟火。

有孩子之前一直如此，儿子出生后，一日三餐几乎都要做。刚开始新鲜，以为这才是烟火生活，才算过日子，可到了给孩子喂饭的阶段，场面就变得不美好了，一顿饭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地吃了，追前追后还算和平，时间一长，对喂饭期间夹杂的哭闹、吵架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这是家不和气的表现。

现在终于可以不给孩子喂饭了，更不会有因此而来的不和谐，干脆，连饭都不用做。真好。

小汪回家前在单位吃了饭，一到家，倒在沙发上，“葛优躺”到睡觉，期间不是看球赛，就是看HK的局势。

我打算减肥，晚饭从简。

我一边吃水果一边对小汪说：“老公啊，威威不在，咱两个是不是又像回到谈对象的时候？咱们的感情啊，都被儿子冲淡了。要不，这几天咱们再谈下？”

“好啊。”小汪说。

换完衣服，看着小汪性感的肉体，我作势朝他的肩膀靠去。

和小汪谈对象那会儿，每当这个时候，小汪应是温驯地伸过臂膀，然后揽我入怀的。

我感觉自己温柔极了，像只骄阳下的小猫咪。心里倒埋怨起儿子，觉得这两年的火爆脾气都是因他而来。

“老公，你是不是觉得其实我很温柔？”我刚坐到小汪身边，可头还没靠上去呢，小汪惊呼一声，起身就坐到另一端去了：“有病吧，这么热！”

哎呀，这真是太臊脸了。

无论哪个女人，当她有意识地表露自己的风情，并释放出浓烈的费洛蒙，以期获得来自异性的垂爱，勿要说太过直接的拒绝，就是婉言谢绝，也是很伤自尊的。

那一刻，恼羞成怒的我，狠狠踹了一脚小汪还不够解气，骂了三遍“什么玩意”情绪才平复了下来，然后找了本书，躺在床头兀自看了起来。

（最怕的是小威威的哭）

和小汪交流不是很愉快，和书本交流的感觉则很美妙。

“和有些活人说话，还不如读一本死书呢。”我朝着卧室门口，提高嗓门，慢条斯理地说。

没人回应。算了，大好的时光，不和他一般见识了。好好看几天书吧。

我是习惯于闲来就看书的人，可是啊，在家看书的记忆已经很遥远。每次书还没找出来，儿子就抱着我的腿，抓住往上爬；爬不上来，由晴到阴再到漂泊大雨，两秒钟之内他就能演一遍，外加电闪雷鸣。

小汪给儿子买了很多书，从各种识文断字的小儿书，到三字经、百家姓、唐诗宋词等，到一岁时，我们就开始给他读。迄今倒是记住了不少儿子书的内容，但给自己买的书，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我本打算非常投入地精读手里的书，可神思总不受控制地缥缈、恍惚。看着看着，书上的字就模糊了，儿子光着屁股牙牙学语的轮廓清晰起来，让我以为手中的书是梦境，而眼前孩子的笑脸才是现实。

半小时过去了，看了不到两页，干脆合上给妈妈打个视频，问问孩子乖不乖。

视频连通了，妈妈将镜头对准小威威。生怕孩子听到我的声音，我和妈妈用手势交流，只有孩子跑远了，才敢低声说话。

总觉得自己很爱孩子，爱到节衣缩食也不想让孩子受苦的程度。可是，至少在目前，到底是孩子想我比我想他要多一点。

孩子离开了我，绝大部分时间我都优哉游哉不亦乐乎；我离开了孩子，孩子看见墙上我的照片就哭，开始几天，几乎很少有过笑脸。

哎呀，不想这么多了。好不容易清静几天，得好好享受才对。

九点已过，我要做面膜了！让自己变美，是这段时间的中心工作。

儿子在身边时，工作日每天睡六七个小时，晚上还要醒来很多次，偶有接连四五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长期以来，精力被掏空，皮肤暗淡粗糙。很多次，我站在办公楼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死灰般的脸，每每感叹岁月的残忍，这么快就让我看上去好似一张风干的皮革。许是内心的焦躁，额头和下巴也经常性地起痘痘，让人郁闷极了。

毕竟才三十刚过的女人，毕竟还没有到破罐子破摔的地步，所以，我决定要好好善待一下这张脸。

平时很少关注美容方面的常识，能想到的善待方法，就是做面膜！

“一片二十多，要对得起我的钱啊。”我拍打着脸。脸不语。

（儿子在甘肃老家）

如果说，在开门、在吃饭、在看书时想起儿子有些失落的话，睡觉前想起儿子，才体验到他不在身边，有多幸福了。

躺在床上，一面等瞌睡的到来，一面回想着哄儿子睡觉的情形，天呐，那场面，太恐怖了，简直就是一场狼烟四起的持久战！

九点半，关了灯，我将小威威抗在肩头，哼着摇篮曲，在地上左右晃动。除了极少情形，绝大部分时候，一直摇晃了十点半，儿子才会睡着。

有时，我以为儿子睡着了，轻轻往床上一搁，小家伙，嗖地一下，从床上翻腾起来，两手精准地挽住我的脖子，借力起身。这时，我不得不开始又一个回合的既哼又晃。

一般地，我是相当有耐心的，一度能做到嗅着儿子身上的奶腥味感到作为一个妈妈的幸福。可是，十一点一过，无法遏制的焦躁就迅速地在我体内蔓延，昏暗中，只要看见他大睁着的眼睛，或者不安分的手势，我就火冒三丈。

有几次，儿子十二点了还无丝毫睡意，想到翌日六点要起床，单位还有一堆工作等着，顿有天地崩坍的溃散感。

想大哭一场，但哭是徒劳；暴打一顿也能解气，可焦虑是大人的事，孩子是无辜的呵。

一筹莫展之下，索性将孩子往床上一扔，抱起被子摔门而出，告诉小汪：“进去哄你儿子去！”然后，在大厅的地垫子上酣然入梦。

当然，孩子睡着了，我依然要被小汪叫进去的，因为，小威威半夜醒来要吃奶……

这几天孩子不在身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如此反复几天后，对孩子的想念一浪赛过一浪，就连睡觉，梦中也在想孩子。将妈妈发来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总是看不够。

其实，孩子离开我也就几天、十几天，接孩子回京的时间也就十几天、几天了，但剩下来的每一天，虽谈不上度日如年，但好似丢了魂，恍恍惚惚的。

尤其走在小区，看见和儿子一般大小的娃娃，旁边眉开眼笑的大人，沉浸在天伦之乐中，对比得我内心更加空旷。

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也许真有不同的使命。

之于像我这样的女人，面对稚儿，一定有天然的舔犊之情。这种感情是，是生命轮回中必然要发生的，无需任何设定就顺理成章。所以，当离开孩子，哪怕再短暂，骨子里的DNA都会自然启动想念的开关，直到母子聚合。

而之于孩子，在他拥有独立远行的能力之前，母亲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离开他，谁说不会比割肉疼痛呢。

体悟到了这点，将孩子接回身边，脸色暗淡依旧，睡眠不足依旧，家里哭闹、吵架依旧，很多孩子不在身边时的问题一咕噜涌现，但我再不像过去那样焦虑了。

“要光荣地完成现阶段的使命。”我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