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崇义尚武、民风彪悍的西山，说起老张，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鼎鼎大名啊。

改革开放、搞活市场时期，只有老张敢推着一车菜，去更西边的冀县赶集。谁都知道，那儿的民风更加彪悍，外乡人去，根本站不住脚。老张偏偏就不信这个邪，推着一车菜就上路了，结果一到集上，刚刚停下车，货物就被人抢。老张气定神闲，风轻云淡，闲庭信步，一套壳子棍还没有使完，一集上的人就都服了。

打开了市场，老张就成了先富起来的那拨人。

又据说，老张的鹰爪功，比他的壳子棍还要厉害一点，可以抓住飞过的苍蝇，也可以捞出油锅里的硬币。所以，老张就成了西山的人物，吸粉无数，谁家有红白喜事，他要不去，别人都会觉得这家的人活得真不行。

别看老张以武出名，其实内心善良、急公好义，好打抱不平、为大家办事，且处事公道。

老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村书记，一口气干了好多年，大家都很信服，村上的事情，还真的难不住他。可最近有件事情让他很心烦，所以，一大早起来，看啥都不顺眼，找茬和老伴干仗，结果还输了，只好调整战略撤退到村委会进行休整、积蓄力量，准备反击，顺便等文书的消息。

我们这个地方，山区为了抵御高温和酷寒，村庄多建在背风的半山腰，虽有冬暖夏凉的好处，但要是碰上雨季，黄土遇到水，泥泞的道路，一尺厚的烂泥，异常粘稠，寸步难行。成熟了的农产品，摘不下来，也运不出去。宴席摆下让客商来，人家也不会来。去年苹果、花椒双丰收，就是因为交通不便，给村民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一条硬化路，即使下雨下雪，也无碍通行。

为了修条路，张书记走乡上、跑县上，打恭作揖，求爷爷、告奶奶，抹胳膊、挽袖子，文的武的一齐上，终于把项目给跑下来了。

老张的村，及其本乡邻近的四个村，一个文件批了五条路。老张趁热打铁找好了建筑队，谈妥了价钱和开工的日期，签了合同。

老张没想到的是，到了前天开工的日子，出事了。

工程队带着开路的铲车，早早就来到了工地，可第一期工程款却没有如约打到账上，原因是，上级没有按期把款打到村的工程账号。没有钱，工程队拒绝开工。可机器的台班费、技术人员的劳务费等，才不管你是否开工，都是按天计算的。

老张跑到上级那儿问，人家回答：“上头没有拨来，我们也没办法。”

万般无奈，老张又打电话向镇上求助，电话那头，镇领导声音怪怪的，让他们去其他四个村取经：“人家的款咋就可以按期拨付，唯独你们村，就没有？”

老张便急忙打发腿脚灵便的文书一大早冒雨去那几个村打听。

村委会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之，文书的声音出现了：“怪不得人家不打钱，这要是不去问，就是等到明年，钱也不会到帐的。”边说边端起老张刚刚炖好的一盅罐罐茶，一饮而尽，然后闭着眼睛站着喘粗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烫的。

老张却也不急，倒掉喝败了的茶叶，重新给罐罐里注满水，水快开时，放进去一大把茶叶，等水三滚后，又找出一个杯子，把茶水倒入两个杯子，再给罐罐注满水后，放在炉子上熬着，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这才招呼文书：“说吧，咋回事？”

文书按辈份是老张没出五服的孙子，赶紧说：“大爷，不是钱没有拨来，钱早就到了，我们几个村的项目款是一起到的。人家四个村的钱之所以都到账，是人家都送人情了。本来也想叫上我们的，可怕你发火，他们四个村就偷偷去了。结果，第二天人家四个村的钱就到帐了，唯独落下了我们村。”

老张勇猛，就像张飞，但张飞绝对不笨，不然也不会先诸葛而到成都。所以，老张也很聪明，虽然他咽不下这口气，可他负责一个村上千人的事情，却也不敢莽撞。

思前想后，这礼还得送！于是，老张就问文书，人家是怎么送的。文书说：“每村两条中华，两瓶茅台，一桶清油，外带两万现金。”

老张大怒：“我举报这狗日的去！”站起身就往外走，却被从外边进来的包工头堵在了门口：“老张啊，你往哪躲呀，工程款啥时候给我们？你要是三天内不给，我们可就走了。”

老张急忙让坐，嘱咐文书炖茶，然后拍着胸脯说三天内一定给钱。

好不容易打发走包工头，老张就和文书商量送礼的事情。第一，送礼的钱从何而来？老张说，先把自己准备翻新房子的钱垫上。第二，东西在啥地方买？县城西桥头那儿，有小卖部，也有一家油坊，就在那儿置办。第三，两万元如何送给人家？直接拿在手上，好像不好，得找个大一点的信封装进去。然后，老张就让文书找信封，自己快步去家里拿钱。

一会儿，老张手里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葱花饼回来了，把怀里的两万元装入文书找好的信封，两人一边走一边吃着葱花饼就上路了。好不容易走出烂泥路，到公路上搭车就赶往县城。

到西桥头后，小卖部里买了两条烟、两瓶酒，油坊里买了五十斤重的一大桶现榨清油，都用黑色的塑料袋装着——让人看见，总归不好。两人一边往领导家走，一边给领导打电话，说来拜望，顺便有个薄情。

因为要去领导家，两人心里难免有点慌，想想人家里肯定特干净，他们这泥脚怎么进去。于是，又免不得找个地方先刷干净了鞋上的泥。

文书多了个心眼：“这两万元装在信封里，和烟酒一起送给人家，要是人家不认账咋办？”

两人商定，将信封放进装烟酒的黑塑料袋，到人家门前，文书就不进去了，老张一个人进去，简单说两句，就把信封从黑塑料袋抽出一角，稍微示意一下，然后不要多坐、不要喝茶，赶紧告辞。

到了门口，老张让文书把两个塑料袋递给自己拿着，让文书按了门铃走远一点等着。门铃一响，门一下子开了个缝，嗖地一声，从里边伸出一手，指甲涂成黑的，无声无息直奔老张面门。老张急退一步，两手一个如封似闭，护住面门，却忘记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也被举了起来，那手瞬间变掌为抓，两个塑料袋就到了那手里，手缩回，门闭，只传来一句话，声音是女的：“张村的，回去吧。”

空着双手的老张被这天外飞仙、羚羊挂角般的一抓惊到了。愣了一会，摇着头，往回走，文书问了些什么，也听不见，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村里。

老张一直想不明白，那只手，怎么可以一招就从自己手里抢去了两个袋子？自己这几十年的功夫，看来是白练了！

万幸，第二天钱到账了，老张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到了工程上。

中秋节前路修好了，客商都来村里收购苹果、花椒。村民的口袋都鼓鼓的，家家请老张喝酒，老张却偷偷去见自己的师傅。

老张问问师傅，自己为什么就防不住那一抓。师傅听了当时的情景，闭目沉思一会，幽幽地说：“这一抓，是有名的没皮没脸三十六抓里的一招——无法无天——而且至少勤加练习了有足足二十年，就是师傅我，要是没有防备的情形下，也挡不了这一抓！”

中秋节，老张去镇上开会，曾经收礼的那个官员坐在台上讲了很长时间，说自己在这个重要岗位已经奉献了整整二十年。老张听见二十年，若有所思，老半天。   

作者简介

君不见，甘肃省秦安县农村人。人生的三大主旋律:工作，吃饭，看书。人生座右铭:人性最初，是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