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孩子·情人

——写在老公生日时

✫孟东花

暖暖的屋子里，暖暖的灯光下，伴着暖暖的全家合影，瞅着女儿和儿子暖暖的脸，品着暖暖的晚餐，忆着暖暖的点点滴滴，一个“重大政治会议”正暖暖地进行着——

“趁你爸爸跟晚自习去了，咱三人想想如何给他过生日吧。”

“给我爸买个生日礼物，再吃火锅去！”

儿子一下子来了兴致，一蹦三尺高。

“光吃喝买礼物多没意思，咱们三人都给我爸写篇作文吧！”

女儿毕竟大点，更胸有成竹。

“那写什么内容呢？”

我想先征求俩孩子的意见。

“妈妈，我爸在你面前像什么角色？”

女儿笑嘻嘻地问，满脸的神秘，这小家伙，人小鬼大！

“究竟像什么呢？”

我思索半天，突然有了答案。

一、父亲

自从认识他以来，十多年里，他一直是位老黄牛般的父亲。他不善言谈，从不会甜言蜜语哄我开心，只会脚踏实地默默干活儿。

我身体哪儿稍不舒服，一切家务活便全由他“专治”。

“完货，爱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语气，就像父亲在哄女儿。

尤其是我怀两孩子时，他更时不时像父亲一样关照着我，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让我插手，他乐意大包大揽。除做好一日三餐外，他还三天两头买来香蕉桔子烧鸡等我最爱吃的东西。当时大冬天，但他愿意买个价翻了好几倍的大西瓜来让我吃个够。

平时一到我家，他总从大老远的井里去挑水，直到几大缸都攒得满满的。

特别是我家一有繁忙活，他总会一声不啃抽空去帮忙，补订破门窗、做粉条、修电路……

国庆放假时，得知我家种麦子，他去我家地里帮我爸妈抬了几天抬杆。

烈日炎炎下，他又去我家一连割了三天麦子，比老农更老农的憨劲让村人忘了他竟是个教书匠。

我爸养了十几只奶羊，羊奶多，除了给村里订，还常给县城好几个小区送羊奶。尤其是周末和暑假里，天天要从我家取来送，我每送一次羊奶，都嫌太麻烦，太费时，唉叹连连:“又花了我半天时间！”而他差不多送了几个月！为此，他连好多休息日都搭进去了，也未能回老家，未能出去旅游，但他却默默去送，毫无怨言。

我爸妈一生病，他总会第一时间连夜送他们去医院……

两孩子从小到大，他操的心确实比我多了几倍。在晚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的那几年里，他看我瞌睡的样子，让我睡着别动，他热奶去。尤其是发觉孩子发烧感冒了，他总会及时请医生治疗，哪怕半夜。

女儿小时候，有次不小心，她的脚被水壶烫伤了，天天涂着药膏。女儿晚上睡觉又太恶卧，要大人看着才能避免脚不再碰伤。

“每晚我看吧，别指望你瞌睡宝了，你把你的睡去。”

他又像父亲。

我舍不得花钱，便常买便宜鞋，结果鞋容易坏。一次正在逛街，鞋根却掉了。

“快给我捎双鞋来吧！”

他又像父亲，拿来双好鞋，又一声不啃修了我的坏鞋。

周末冼衣服，他老在洗衣机前忙乎。我只挑拣脏衣服。

曾在同一学校时，我带两个班的语文，天天跟早自习，但跟完回到房里时，迎面而来的常常是他刚出锅的香喷喷鸡蛋汤。

后来，他考到县二中。每天中午，我不回家，两孩子的饭自然由他常年承包了。当然，早晚餐常由我做，不然太愧对老公孩子了。

学校让我献血，他非要顶替我献。

“你已献过一次了，我身强力壮的，自己献吧！”

我真不忍心让他为我献血，可他执意要献:“听话，哦，我比你身体好。”这俨然又是父亲的风度。

昨晚吃晚饭，我不知怎么，突然恶心得呕吐。他又一声不啃去洗碗，然后看孩子写字去了。

尤其是当在外面听到闲言碎语时，我把气全撒在家里:“什么人嘛，干吗那么冤枉我？背后怎那么恶毒地说我坏话？”

“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能管住吗？他们说你低，你就真低吗？你呀，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今后只想着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不错了！”

听到他多次语重心长的劝慰，我对世事看开了，豁达了，笑起来了！

在他眼里，我和女儿儿子都是他的孩子，是还没长大的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孩子，是需要他时时包容的孩子，是需要他时时劝慰的孩子。他，始终尽着一位父亲的职责。

二、孩子

当然他不完全是父亲，有时又活脱脱是个孩子。

“

瞧我写的字多潇洒，看你能学上不？”

他又吹嘘起自己的字，俨然一个洋洋得意、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孩子。

“你当初追我时不是夸我的字写得娟秀好看吗？”

“那是我哄你开心的，傻瓜。你那狗渣渣的字和我的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他越说越得瑟了，真气人！

“女儿、儿子，咱三人也天天练字，要超过你爸的字哟，看他再能什么能？哼！”

我也不甘示弱，并极力拉拢两孩子和我站在同一阵地，让他孤军奋战。

“我做的炒面把你们三人吃得香死了吧！看你妈能比上我的厨艺不？”

瞧，他又显摆了。

“我下顿一定要炒顿更香的，你们就等着尝吧！”

我又不甘示弱。

包饺子了！

“看我一会儿包了这么多，你能比上我不？”

我的妈呀，他又夸他手快了。

“但你有我包的清秀好看吗？”

我把自己包好的“鱼儿”摆在他面前。比速度不一定能比过，比外观绝对比你包的精致多了，虽然你的也好看！

又要掐苹果花儿了，

“看我上到树顶了？你能上这么高不？”

瞧，他又在张扬了。

“我能爬到更高处！那有什么了不起？”

“爸爸，你帮我改改作文吧？”

“这是你妈的强项，让你妈改去吧！”

“哼，你能很，还是有不如我的地方呢！”

我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他爱看篮球赛，看时一会儿欢呼鼓掌，连呼“好好好”，一会儿又愁眉苦脸，唉叹：“怎输了呢？”瞧他那样子，和一个孩子又有何两样？

每次带回什么好消息时，他一进门就手舞足蹈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张狂:

“看，我领了张优秀教师荣誉证，你老公还不错吧！”

“瞧，学生教师节给我发了这么多祝福信息，还送我这么多礼物！”

“今天我和几个老同学美美喝了半天，畅快！”

……

他很少喝酒，但一旦和亲友相聚，偶尔控制不了自己时，便会喝得烂醉。这时，他躺在沙发上呼噜呼噜的，有时还呕吐不止。我一边收拾他吐的脏物，一边忍不住收拾他:“真是个管不住自己的孩子，气死我了，下次若还这样，我可不管你了。”想扶他到床上，但他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的，仅靠我一人，哪能扶得动？我又气得半死，可不忍心让他半身在沙发半身在地板上受罪，于是连哄带扶把他挪到床上。

“听话，去床上，这儿太冷了，哦。”

瞧，纯一副小孩模样！

当他在外面遭到不公正的待遇，回来向我倾诉衷肠时，更像极了一个遭受重大委屈的孩子。我极力劝慰他:“别管别人怎么对待我们，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报复对方的最好方式不就是咱们比他们过得更好吗？”

对这样一个从不遮掩、毫不顾忌，将一切庐山真面目都坦露无遗的孩子，哈哈，我当然也要像孩子一样看待了，和他一比高低，绝不认输，并美美地气他，当然也得哄他……

三、情人

说他纯像父亲和孩子吧，也不全面。他肯定还少不了另一种角色了，呵呵。

当初我大学毕业分到王尹中学不久，他到我房里(乡村学校给每个老师分一间房，兼办公、做饭、休息于一体)串门来的次数渐渐频繁起来。

但记忆中，他很少说过什么喜欢我爱我想娶我类令我缠绵心醉的话，也从未有过亲近我的举止。相处好长日子，竟连手都未曾牵过，说话时脸老胀得通红，有时还结结巴巴的，似乎从不敢正面瞅我。嘿嘿，回想起来还挺搞笑的。

他只是默默地把我坏了的门锁换好，将我不安全的电路修好，将我火炉里的火点好。

多少次晨光熹微下，当我从书声朗朗的教室返回房里时，他总及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炙热难耐的午后，当刚踏上三尺讲台的我对当班主任一职手忙脚乱时，他毫不保留地分享给我他管理学生以及惩罚犯错学生的切身经验，让我听了少走弯路；渐暖还寒的暮霭，听到我咳嗽，他默默地给我买来金嗓子喉宝，再三叮嘱我穿暖和，休息好，及时吃饭，身体要紧。

周末返校时，他一放下自行车就满头大汗地把还冒着热气的米面馍和煮开花的洋芋大把大把掏给我:“我就知道你这个瓜怂还没吃呢！”

看到我冲击本科自考，他让我一个人静静在房子里看书，只是准时端来一日三餐，再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怕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去天水参加考试，他又把几百元硬塞进我手里，说我刚上班没钱花，其实他能有多少钱。

我刚返回县车站，夜色浓浓，茫茫人海中，忽见他推着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站在车站门口。

“走吧！”

“你在等谁呢？”我故意问。

“我没等谁呀，刚好路过。既然碰到了你，就把你捎到学校吧！”

他红光满面，但我若不坐他的破车，嘿嘿，可想而知会把他气成什么样吧。

月色溶溶的夜晚，坐在他的破自行车后，任他在崎岖不平的漫漫羊肠小道上汗流满面地踏车轮，并听他聊一些土得再不能土的话题，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宁可坐在破自行车上笑，也不愿躺在宝马车里哭！”

在生活中，别说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连一朵的影子都没见过呢，唉，我太亏了吧？

想想当初，我也遇到过好几个向我表白爱慕的小伙子，可不知为什么，唯有从不送玫瑰的他才真正攻占了我的心。我便断然拒绝了其他几块糖衣炮弹的包围，只坚定地上了他的贼船，奇怪到现在竟还没后悔呢。

回头想想，我们已共度十几个春秋了。风风雨雨中，他虽情商太低，不懂浪漫，但要说对我不好吧，那还真就冤枉他了。

平时，我们常在一起，他很少外出，而一旦函授、培训、学习、旅游、去甘谷或武山监考时，他倒总不忘给我带回一份份惊喜，比如柔滑亮丽的粉红色丝巾、耀眼夺目的项链、精致独特的丝麻凉鞋、翩翩起舞式的蝴蝶结发卡等。

每逢我生日或结婚纪念日等特殊的日子，他又会给我一份惊喜，买件波司登羽绒服、精美戒指，皮鞋，在外面美餐一顿，去KTV高歌一晚上。而之前，他总装作记不起的样子。

去年我过生日，又一场“重大政治会议”“隆重”举行:“给你买个戒指吧，看你喜欢什么样的。这次由不得你，我独裁！”

说实话，我从小到大，从不喜欢首饰类东西。当初定婚结婚时，他再三提出带我去天水买，可我坚决拒绝了:“我五大三粗的，带什么？我不爱这玩意儿，又那么贵，别糟蹋钱了吧！”

如今，他却非要给我补一个。在他的“高压”政策下，我只好“束手就擒”了。又一想，作为女人，还是尝试带一回戒指吧。挑来挑去，在一千多元的黄金戒指和三千多元的宝石戒指中，我徘徊了。宝石戒指带上好看多了，但要贵一千多元钱呢，算了吧！“既然爱这块宝石的，就把这条买上吧！”谁知他却毫不犹豫。最后还是他洒脱地掏出三千多元钱来。其实，他这是在“装阔”，平时让给他自己买件衣服，他从舍不得花钱呢！

周末或假期里，他也会带我们娘们三个去兜兜风，“我带你们见见世面吧，否则太孤陋寡闻了。”在县城内去凤山、水上公园；再则，去天水、清水、甘谷、平凉和西安、桂林等。

当我检查脾脏很大而不明原因时，他立刻请假带我去西京医院检查了好几回，每回一去就是一周。我觉得太花钱，有些检查流程不想走了，可他却偏要给我查到底，且斩钉截铁:“咱攒钱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人嘛，看病别怕花钱了。”有时拍的片子要等两天才能出来。于是，我们一路从早逛到晚，去看秦始皇陵兵马俑、去看大明公园……只有我们二人相伴游览的感觉，倒真惬意！

有一天，全家看电视剧。“我爱你”这句话从屏幕上频频传来。这时女儿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耳边:“妈妈，当初你和我爸之间也常说这句话吧？”

啊？我愣住了！记忆中，他很少言情呀爱呀类，就像我也对他很少言这类话，只记得:

锅灶旁，我烙馍，他炒菜；

晚饭后，我洗碗，他辅导孩子；

回家路上，我坐车，他驾驶；

过年前，我拌丸子，他搅炸；

苹果树旁，我在树下摘，他在树顶摘；

病床前，我躺着一口一口吃饭，他站着给我一勺一勺喂饭……

老公很少言爱。但我知道，他把我看得很重很重，就像我把他看得很重很重一样。

他无疑是我的终生情人。

说到“情人”这个角色，忽然想起了我在七夕节写给他的文字，那最能表达我对他有过的心境吧:

本想自怜

可无意间

你却偷掀我的心帘

你的身影早已让我栗颤

掉在洒满玫瑰花瓣的迢迢银汉

郁香久久不散

曾为你

我日渐消瘦

彻夜辗转难眠

而自从嫁给了你

尘世间所有饥荒的眼帘

瞬间化成一片蔚蓝

照亮了那道长长的天堑

多少个夜里

拥你入眠

把带风的窗户关严

只要有你相伴

我的世界会永远五彩斑斓

外面的任何风景都将黯然无颜

我们总惯于把爱的味道擀在浆水面里，调在油盐酱醋里，撒播在无止境的唠叨里……他很少言爱，但兼父亲、孩子和情人于一身，是我这一生里举足轻重、无第二人可以替代的人！